米兰官网-在大草原深处，他们坚持开一家“百年老店”—新闻—科学网

从北京向北出发，一个多小时的航程，就能飞抵内蒙古锡林浩特。于锡林河中游的白音锡勒牧场，年夜草原的要地本地座落着我国温带草原区第一个草原生态体系持久定位研究站——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生态体系国度野外科学不雅测研究站（如下简称草原站）。

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生态体系国度野外科学不雅测研究站 戚金葆 摄

每一年6月到9月，是草原最美的时节。这几个月里，天蓝云白、绿草如茵，羊草随风摇曳，粉饰着各色花朵，顺手一拍就是一张桌面壁纸。

但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如下简称植物所）研究员、草原站站长白永飞眼里，这段时间是草原不雅测及研究最要害的窗口——一年中最主要的不雅测及数据收罗都要于这时期完成。于草原变黄以前，白永飞及草原站的科研职员要加紧时间“下地”，剪样方、取土、不雅测，没有周末，由于“时间不等人”。

他们最清晰，于草原上做科研，时间才是最佳的伴侣。

46年未被打搅的草地

于间隔锡林郭勒盟锡林浩特市中央约一小时车程的白音锡勒牧场，有一块52公顷的草场。放眼望去，这里生气希望盎然，绿意比周边草地更为浓烈。置身此中，虫鸣此起彼伏，却因草场繁茂，难以发明它们的藏身的地方。

这是草原站的“镇站之宝”，也是“家底”之一——羊草草原持久监测样地。这块样地自1979年草原站成立起，就被围栏圈起来，不开放旅游、不许牛羊取食，至今已经整整46年未被打搅。

羊草草原持久监测样地。赵广立 摄

“没有报酬干涉干与的草地，水土连结患上很好。你对于比看看，这里的土层都超出跨越阁下12厘米。”白永飞指着脚下的草地说，“这12厘米，能多固存不少碳。”

草原生态获得掩护，就能很好地充任碳汇脚色。白永飞增补道，典型草原的固碳量，除了极干旱年份外，平均每一年为30~50克/平方米，即年夜气中每一年会有30~50克的碳进入到1平方米的泥土中。

白永飞一边俯身识别，一边化身“植物百科全书”向《中国科学报》记者先容：“这是羊草，那是年夜针茅，还有有冰草，何处是用在医治伤风的柴胡、甘草，还有有许多黄花苜蓿。这些植物于很多野生草场已经经见不到了……”

他告诉《中国科学报》，1979年样地圈建时，共有168莳植物；近来复查发明，46年已往了，168种仍一个不少。而对于比马路另外一侧持久放牧的打草场，所有植物加起来只有50种摆布，“100多个植物物种消散了”。

每一一莳植物都有其怪异的基因、性状及生态脚色，它们配合组成的生物多样性，维系着草原生态的不变。“消散的物种能不克不及回来？生物多样性还有能不克不及恢复？这块样地实在已经经给出谜底。”白永飞说。

于间隔羊草样地几十千米处，还有有一块“同龄”的年夜针茅草原持久监测样地，一样履历了46年的“封存”。它位在锡林河道域一级台地，与位在二级台地的羊草样地一路，成为草原站不雅测典型草原代表性生态体系的最好对于象。

植物所副研究员、草原站副站长赵玉金告诉《中国科学报》，近半个世纪以来，草原站几代人于这些样地不间断地监测并记载年夜气、生物、泥土及水文等生态体系要素的持久变化，研究各组分的蜕变历程和彼此作用。最近几年来，跟着主动化不雅测装备的引入，草原站拥有了更智能、更多元、更细粒度的不雅测手腕，“对于机理变化历程熟悉也越发深切了”。

赵玉金先容主动化的监测装备。戚金葆 摄

这两块样地46年缄默沉静不语，却解答了草原生态学范畴的诸多主要问题。白永飞举例说，这里的蝗虫、老鼠种类虽多，却从未泛滥成灾；根茎发财的狼毒草（牛羊避食，常被视为草原退化的唆使植物）也未形成上风种群；此外，未受打搅的草地植被密度及平均高度更高，风蚀及雨水对于泥土的侵蚀影响更小，更利在水土连结。

白永飞暗示，如许的持久不雅测于海内绝无仅有，对于在引导退化草地的生物多样性恢复、晋升草地出产与生态功效、实现草地可连续使用具备主要意义。

“百大哥店”

我国草地总面积达4亿公顷，从东北平原到青藏高原，从海南山地到黄海之滨，均有草地漫衍。为什么我国第一个草原生态体系定位站，选择建于内蒙古锡林郭勒年夜草原呢？

“锡林郭勒草原属在中温带半干旱内蒙古高原典型草原生态区，于我国北方草地的植被地貌特性、社会经济问题及生态情况问题方面均具备极强的区域代表性，是典型草原中的‘典型’。”草原站履行站长、工程师王扬对于记者说，早于20世纪五六十年月，我国草原科学事情者就曾经于锡林郭勒草原开展科考及草原畜牧业综合实验研究，堆集了第一手资料。

王扬于羊草监测样地解说。赵广立 摄

王扬告诉《中国科学报》，以首任站长姜恕研究员、第二任站长陈佐忠研究员等为代表的老一辈草原生态研究科学家，对于草原站的选址做了年夜量事情。他们综合考量草原类型的代表性、动植物种类富厚度、天气和泥土前提等多种因素，从草原科学研究的需求出发，终极选定锡林河道域这片草原。颠末几代人的耕作，草原站已经于这里默默运转了近半个世纪。

“这还有不敷。”白永飞说，草原站的方针是建成“百大哥店”。

“草原上不是本年多放了几群牛羊，来岁就会退化，咱们需要更永劫间才能看到阑珊的变化历程。别的，于生态体系中，一次偶发事务就可能引起剧变，甚至重启生态演替，这是生态情况研究的特色。”白永飞说，假如没有持久不雅测及研究，就很难理解此刻，也不克不及猜测将来，更不克不及给出真正科学的支撑及决议计划。

一个例子可以左证。20世纪80年月初，某草原的一年夜片次生林受到粉碎。为修复活态，人们于那里种下年夜量落叶松。前20年，这些松树长患上不错，成活率很高，不管政绩查核还有是第三方监测评价，这项修复事情都是乐成的。

但2000年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年夜旱，致使90%的松树灭亡。

“假如从第21年，或者因此30年、40年的久远视角来评价，这些处所该不应种落叶松？谜底生怕是不该该。”白永飞说，一棵松树从栽种到成材需要30至40年，生长20年的松树尚属“未成年”，因突发事务“早夭”，显然是有问题的。

“这就是咱们要于这里建一个‘百大哥店’的意义。”白永飞说。

放眼全世界，现存最古老且连续运行的科学不雅测站是英国赫特福德郡的洛桑实验站。它成立在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早期（1843年），已经连续运行近200年。

“洛桑站履历了两次世界年夜战，科研监测及样品记载却从未中止。”白永飞反问，“当生命安全都患上不到保障时，人们仍对峙开展科学监测研究，这申明了甚么？”他但愿草原站也能像洛桑实验站同样，一代又一代苦守下去。

一项7年才出成果的试验

对于草原站而言，一项试验的周期以年计是常有的事。近来，研究职员就铆上了一个新问题：草原灌丛化。

灌丛化是指草原原生灌木的密度、盖度及生物量增长，灌木于草原上不停扎根、扩大，逐渐形成灌木与草本植物共生的新型植被类型。这类变化不仅转变了草原外不雅，也影响着草原生态体系的布局及功效。

“从飞机上看，发生灌丛化的草区看上去更绿了，但这不见患上是功德。”赵玉金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以小叶锦鸡儿为主的灌木，牛不爱吃，羊只于春末采食其花及嫩叶，其实不受牧平易近待见。

对于在草原而言，灌丛化究竟是福是祸，今朝学界尚无定论，但它已经切实影响到草原的布局与功效。世界各地，特别是北半球温带干旱半干旱地域，均面对这一困扰。

草原站想到的，是先解决面前的问题。

白永飞向记者先容：“咱们的存眷点是，起首，灌丛化是否可逆；假如可逆，有哪些措施可以恢复；找到这些措施后，还有要看哪一种措施最经济、最高效。这一系列事情，别离对于应着科学问题、技能问题及工程问题。”

缭绕灌丛化草原恢复，草原站设计了一系列节制试验——从干旱因素角度，实验了增雨、增雪对于灌木的影响；从肥力角度，测验考试施加氮肥、磷肥等，促成草本、遏制灌木生长；从放牧调控角度，开展相干放牧试验。

“每一年都有20多名师生来这里开展相干试验，至今已经持续做了7年。”白永飞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此刻他们确信，经由过程合理的干涉干与办法，灌丛化草原是可以恢复的。相干团队就灌丛化管理研发的一系列修复技能，从2025年最先小范围树模及推广。此中，“短周期、高强度放牧”的措施最巧妙，对于节制灌丛生长有优良效果。

这类要领的道理很简朴，先是把多量牛羊赶入灌丛化严峻的区域，经由过程动物啃食快速“覆灭”区域内的灌木及草类；以后经由过程水肥治理，使用草本植物水肥使用效率高、恢复快的特色，快速形成以草本植物为上风物种的草地。

“这就比如咱们请来两桌客人，却只预备一桌菜，羊即便‘不爱吃’也没患上选，不能不吃，从而成为咱们快速断根灌丛的患上力辅佐。”白永飞注释说，纯真的人工断根、水肥治理等方式都成本较高，而把羊酿成“劳动力”，既经济又高效。同时，于后期的水肥治理中，灌木“一步慢、步步慢，逐渐就阑珊了”。

“巧妙要领的暗地里实在都有迹可循——都来自广泛而持久的定位研究。”王扬告诉记者，草原上很多有关退化管理、出产力恢复、生态掩护等事情，要找到最优解，都离不开持久的试验研究与摸索。

白永飞暗示，接下来，他们还有要用物种构成、出产力程度、生态不变性、泥土碳汇功效等指标，表征草原灌丛化管理效果，“这个试验还有要继承做下去”。

“能干一辈子的事业”

一项试验持续做7年，对于草原站来讲其实不算甚么，但对于在学制只有三五年的硕博士生来讲，倒是另外一番光景。

植物所博士生常鹏飞的研究标的目的是草地生物多样性及泥土固碳机理。2025年，他于草原站开展的小区试验是用激光雷达与高光谱传感器，收罗144个样方中16莳植物的三维布局与邃密光谱数据，并联合可见光摄像持续影像，记载差别植物光谱的动态变化，进而探究多种情况因素对于植物生长的详细影响。

王扬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这些光谱辨认技能很是成心义，是进一步开展跨标准生态体系遥感监测及区域生态质量评估事情的基础。

“咱们这项研究，造就三四个博士不可问题。”常鹏飞对于记者说，他于这项事情中只是一个“小脚色”，需要课题组几代人“前赴后继地做下去”。

于草原站用180千米围栏围起来的35万亩草场“试验室”里，像常鹏飞如许的硕博士生还有有许多。用白永飞的话说，有时辰站上一会儿来了一两百个学生，“撒到地里就看不到影儿了”。他告诉记者，有些学生都卒业很多多少年了，当初实验过的技能才能总结出来。“不光是学生，有的教员甚至一辈子只有一项技能获得验证或者推广。”

于一处技能树模草场，《中国科学报》记者看到很多地块里都立着一块牌子，大略一数，整个样地里有40多块。

“每一块牌子都对于应着咱们这项技能年夜巨细小的试验，40多块牌子象征着这项技能于推广以前，咱们至少要做40多项试验，验证了才行。”白永飞告诉记者，差别技能的研举事度差别，但每一一项要推广的技能，都必需从小区域实验最先，一直做到可复制、可推广。

“咱们既然要做百大哥站，有的试验或许需要做100年，甚至跨越咱们的寿命，这就需要几代人接续完成。”白永飞说，于草原站，一小我私家很难做出多项结果、拿下多个专利，每一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技能系统，暗地里既有基础研究，又有持久的试验验证，代表着几代人的努力。

“这是能干一辈子的事业。”白永飞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