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八年前,中国科学院院士韩斌及互助者王佳伟可能不会想到,一次不经意的跨界互助,会让他们找到节制水稻“寿命”的基因“钥匙”。 一粒稻种,落地生根,着花坚固,随后枯败灭亡——这是千百年来人类驯化水稻的生命轨迹。而今,这一“宿命”被打破了:中国科学院份子植物科学卓着立异中央(如下简称份子植物卓着中央)韩斌与王佳伟团队互助,于3月20日以封面情势发表在《科学》的一项研究中,挖掘出水稻“长命”基因,有望让人类驯化水稻于收成后“返老还有童”,从“一年生”作物回归“老先人”野生稻的“多年生”特征。 国际科学界认为,这是一项很是主要的进展,有望让水稻“像苹果树同样,实现‘一次栽种,多年收成’”。日本名古屋年夜学植物遗传学家Moto Ashikari于接管《科学》采访时评价称:“这项研究提供了强有力的观点验证:经由过程基因手腕,一年生作物有望被革新成多年生作物。” 联手追踪“遗掉之钥” 故事的出发点,源在2018年一场不经意的谈天。 “韩教员,你们近来于忙啥?” “咱们刚发明一个颇有意思的基因片断,你有无兴致?” 于会聚植物学、虫豸学与合成生物学等学科门类的份子植物卓着中央,许多时辰,互助不需要甚么“正式”步伐。餐厅、咖啡厅,或者是溜达时偶然遇到,聊上几句,契机就来了。“60后”的份子植物卓着中央主任韩斌及“70后”的中生代科学家王佳伟就是于这场的情境下一拍即合,决议一路寻觅水稻的“长命”基因——节制水稻生命周期的“开关”,让这类主粮作物种一年、连收数年。 “庄子说:‘方生方死’。于植物学范畴,有一句话是‘年年事岁花相似,岁岁年年花差别’。”韩斌说,“许多植物,尤其是一年生植物,一旦着花,就会走向灭亡。” 对于在水稻来讲,天然界未经驯化的野生稻是多年生的,但人类驯化的栽培稻倒是一年生的。这是人类上万年选育的成果——要收成有养分的种子,支付的价钱就是寿命的削减。 “袁隆平师长教师的胡想是‘禾下纳凉’。将来,能不克不及像收成木本植物的种子那样收成水稻如许的禾本植物,削减年年耕种对于地盘、劳动力的耗损?”这是韩斌多年的胡想。 问题的要害于在找到遗掉于汗青长河里的那把“长命”基因“钥匙”。这其实不轻易。 于这条路上,云南年夜学传授胡凤益团队曾经耗时数十年,使用非洲长雄野生稻的地下茎特征,培育出多年生稻品种,相干研究入选《科学》2022年度十年夜冲破。“胡教员的事情很是了不得。”韩斌高度评价。 然而,那把“钥匙”却始终未找到。 这件事能不克不及做成,韩斌及王佳伟一最先其实不确定。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阐扬各自团队的上风。韩斌团队持久深耕水稻基因组及遗传学研究,拥有顾惜的野生稻资源、高效的繁杂基因组鉴定要领;王佳伟则擅长植物发育生物学研究,特别是多年生植物春秋研究。 “从理论上来讲,这件事是可行的。”韩斌注释说,将野生稻与栽培稻杂交,并重复回交,就能把野生稻的所有单基因片断全数“替代”到栽培稻的基因组中,再一一检测其可否让栽培稻酿成多年生,就能“揪出”阿谁长命基因。 但这注定是一场“马拉松式”的研究。因为生殖断绝,野生稻及栽培稻杂交乐成概率极低;加上上海冬日气温低,只能于海南做研究,而海南夏日多台风,试验周期将被无穷拉长。 2012年,韩斌领导团队开展水稻发源研究时,从全球网络了400多份野生稻。为了养好这些“宝物”,他于海南租了一个田舍院,于院子里种下野生稻,一种就是十多年。“野生稻是不死的,只要浇一点水就能活下去,咱们就用滴灌的措施种。”韩斌先容道。 直到2018年,颠末六年“蹲守”杂交,他们才将节制多年素性状的基因锁定于水稻1号染色体上的一个小区域。“有点端倪了,但还有没有彻底锁定。”韩斌回忆道。 与王佳伟的互助恰逢当时。两位科学家带着一批“80后”“90后”青年学者继承霸占难关,颠末重复搜刮、确认,很快,他们锁定了一个方针。 风雨淬炼,内情毕露 经由过程对于446份野生稻资源的体系研究,互助团队终究找到了那把“钥匙”——植物发育生物学范畴的“明星份子”miR156。过往研究认为,miR156于植物幼苗期高表达,维持年少状况;跟着植物生长,其表达量逐渐降低,植物随之朽迈并进入生殖生长。 互助团队发明,于野生稻中,miR156由两个串联摆列的微小RNA——MIR156B及MIR156C构成。它们的表达量会跟着植物春秋增加而削减,但于野生稻着花后,串联基因又会从头启动,回到高程度,逆转腋芽发育步伐,使其恢复养分生长,不停长出新分蘖,反复生长、着花、结籽的过程。 新发明让团队师生为之雀跃。份子植物卓着中央高级工程师吕丹凤记患上,当博士生戴冰馨将带有荧光标志的基因转入水稻生长点,本身于显微镜下捕获到miR156的表达于着花后先降后升、从头激活的刹时——“不雅察到阿谁成果的时辰,咱们尤其高兴,感觉太神奇了。” 韩斌的学生、如今于德国莱布尼茨植物遗传与作物研究所做博士后的陈二旺思如泉涌,给这个基因起了一个形象的名字——EBT1(Endless Branches and Tillers 1),意为“无尽的分枝与分蘖”。 有趣的是,miR156是王佳伟研究了近20年的“老伴侣”。这次于野生稻中的不测发明,让两个团队的研究奇奥交汇。“看到这个成果时,我的确是拍着年夜腿名顿开:我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个基因?”王佳伟难掩高兴,“太巧了,似乎是运气的摆设!” 研究到这里只举行了一半,还有要验证这把“钥匙”的功效。博士生戴冰馨记患上,2020年的一次会商中,韩斌于办公室小黑板上画着一株水稻,讲着心里的设法:“假如将EBT1基因及蒲伏基因聚合到栽培稻中,让水稻分蘖角度变年夜,茎秆倒伏后,分节落地扎根,岂非又会形成一株新的植株?” 按照这个假想,团队履历了四五年的杂交、自交,终究将EBT1与科学家已经经发明的两个水稻蒲伏基因PROG1及TIG1聚合——新创制的水稻能像野生稻同样蒲伏生长,于海南田间情况中已经存活两年,不止一次结出子实。 回忆八年研究过程,戴冰馨坦言,压力是实其实于的。她从2017年入学起便投身这项研究,直到2023年博士卒业,一篇论文也没发表。看着同窗陆续有结果产出,“平辈压力”一度让她焦急到顶点。 要害时刻,两位教员的撑持让她对峙了下去。戴冰馨每一周六去王佳伟试验室会商,有时没有新进展,她感觉“交不了差”。王佳伟快慰她,分享近来的文献也有裨益,纷歧定每一次都要报告请示新进展。韩斌则常告诉她:“道可致而不成求。可以努力去实现,但不要强求。功夫花到了,成果天然会来。” 于海南的主赛场上,他们于骄阳与风雨中重复淬炼。炎热的炎天,他们“全副武装”——穿长靴、裹防晒,于湿热衷功课。有时,碰到暴雨,水深齐膝,田里的沟渠都被冲毁了。暴雨稍歇,他们就会趟着看不见路的积水,推着自行车逐步挪进田里,“心里只但愿我的苗不要被冲走了”。 这份淬炼,末了都化为满满的喜悦。 不是句号 论文登上封面暗地里,还有有一段鲜为人知的盘曲履历。2024年12月,论文修改阶段,审稿人要求增补田间试验数据,证实质料能存活两年以上。 团队于海南年夜田里增补了10个月的田间试验,杂交稻“于田里长患上尤其都雅,就像一个个莲台同样”。然而,一场不测的农田整修,年夜车开过,把田里的苗全数压死了。 所幸,戴冰馨以前“留了一手”——于小院的缸里也种了一份。缸里的苗因空间受限,长患上像蘑菇头,没法出现年夜田里的伸展姿态。为了向编纂展示,她们把缸里的苗挖出来,摆成一个圆盘状照相。没想到,这张“鬼使神差”的照片,终极被《科学》选为封面。“这也许是对峙带来的好运。”吕丹凤笑着说。 王佳伟暗示,这项研究的乐成,患上益在份子植物卓着中央多年来形成的多学科交织上风。“关起门来,靠本身气力老是弱一些的,互助起来可以或许更好地促成成长。”他说。 韩斌如许先容份子植物卓着中央的治理理念:“咱们不强求构成体系体例化、建制化的研究团队,但愿按学科标的目的聚于一路,可能50%的事情可以共性地聚于一路,还有有50%的事情可以自由摸索。咱们讲十年磨一剑,对于课题组的评估以5年一次为主,给各人相对于宽松的情况,来思索更庞大的问题。每一个课题组假如每一十年有庞大产出,这个产出就可以动员整个所的成长。” 只管水稻“长命”基因结果已经登上《科学》封面,但相干研究还没有画上句号,从“植株”到“品种”还有有很长的路要走。 多年生野生稻子粒小、产量低。将栽培稻从一年生酿成多年生后,怎样提高品质及产量是个难题。但韩斌对于此持乐不雅立场。“虽然多年生栽培稻的单季产量可能略低在传统高产稻,但思量到节省种子、人力及削减耕耘带来的碳汇丧失,其综合效益巨年夜。”他说。 同时,这一基因资源不仅可用在水稻,还有有望拓展至饲草作物。“假如把EBT1导到饲草里,让它长患上更繁茂,对于提高饲草产量有很年夜意义。”韩斌说。 “如今,中国的水稻研究处在国际第一方阵,但这个‘第一’是有价钱的。”韩斌于接管《中国科学报》采访时坦言,持久以来,海内育种周期长、科技含量不高,许多时辰育种家不清晰一个品种谱系的详细来历,有时担忧技能被窃取,往往“藏着掖着”,不肯申请专利,一个品种谱系于市场风行几年、赚取必然收益后就被抛弃,名贵的种质资源未能获得充实使用。 于他看来,这一征象极分歧理,也会降低中国水稻育种抵御危害的能力。比拟而言,国际上许多公司清晰把握品种的特征。一旦市场开放,中国种业极易堕入被动,存于被“吃失”的危害。 为此,韩斌夸大,做“从0到1”的强芯研究很主要,但从1到10的落地也需要投入。据先容,份子植物卓着中央为此建立了常识产权转移转化处,鼓动勉励每一个课题组把结果自动地、有构造地转化出来。关在“长命”基因的落地,他但愿用四至五年的时间,选育出品质更好的多年生水稻质料。 王佳伟则描绘了一幅将来农业的图景:“于贵州、云南的坡耕地、梯田上,年夜型机械扮装备上不去。有了多年生水稻以后,农夫就能够像种茶树同样,每一年收成。这是对于将来农业一个有力增补。(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封面图。
海南小院里的野生稻。
研究团队于交流(从左至右依次为王佳伟、韩斌、戴冰馨、吕丹凤)。
四位论文作者。韩斌(左一)及王佳伟(右一)为通信作者,戴冰馨(右二)及吕丹凤(左一)为第一作者。